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、辛亥革命先驱、著名语言文字学家、著名国学大师黄侃(1886-1935),字季刚,湖北蕲春人。因行止狂狷,素被称为“黄疯子”。然而他与母亲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,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。1898年,曾做过清四川盐茶道的黄侃父亲黄云鹄因病去世,那年黄侃13岁。黄侃的生母是黄云鹄的侧室周孺人,而在蕲春一带,人们非常轻视庶出子女。少年时,每天吃过晚饭,黄侃就弄头驴,让母亲横坐在上头,他牵着在他家的大花园里遛,甚是孝顺;另一方面,是为了显示他对母亲的尊重,也是专门做给他的旧家庭看的。

1903年,18岁的黄侃以优异成绩考入武汉文普通学堂,这所学校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创办的新式中学。因其父与张之洞有旧,1905年,黄侃被官派至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。1908年,黄侃生母周孺人病重,正在日本留学的黄侃被电召还家伺候母亲。黄侃回家6个月后,生母去世,黄侃大恸,乃至吐血。其母葬于蕲春黄氏祖茔。黄侃居乡守墓时,清政府严捕革命党人。因叛徒告密,清政府派出捕快前来抓捕黄侃,闻讯后的黄侃不得不逃亡日本。

因守孝日期未尽,返日后,黄侃的心情十分遗憾和悲痛,日夕念及母墓。1912年,他邀请当时同处境外的诗人画家苏曼殊(1884-1918)为其绘《梦谒母坟图》,并亲自撰写了《梦谒母坟图题记》,详细陈述家事和自己的心情。这篇文章约500字,先叙祖上(宋代书法家、诗人黄庭坚)从江西迁来蕲水上游的包茅市一带,描述当地的山川景物;次叙慈母墓园周遭环境;末叙守墓、流亡及请苏曼殊绘图经过。文中说明了绘图的用意:“既流窜东夷,恐遂不得返乡里,上先人冢墓,一旦溘逝,复不能依母泉下。宵中魂梦,恒来是丘,既寤悲伤,至于昒旦。因请沙门曼公绘为是图,粗存较略,藉用寄思。”这篇题记叙事明澈,文辞洗练,情感真挚,情文并茂,读之令人动容。近人钱基博在其所著的《中国文学史》中,誉称此文实乃近代中国散文的典范之作。

苏曼殊虽然没有亲临黄母墓园,但是他根据黄侃口述的墓园地形风物梗概而构制,全用写意。图中一溪横贯,上建拱桥,桥南沿溪有小树数株,枝叶凋零。另有阡陌分隔田地几丘。桥北为一小丘,有石级可上,顶端一孤冢,立有墓碑,墓后孤树一株,丘下东侧有屋数椽,丘后远上映带。寥寥数笔,墓园肃杀凄清,梦依依谒无期的情景,尽显出来。图横幅,上端平题“梦谒母坟图”五字,后分三行竖署“壬子五月曼殊为季刚重绘”,赵体楷书,字迹娟秀。

黄侃请名家绘图的孝母念母举动,让他的老师、弟子以及其他人都深受感动,他们纷纷题跋、题诗词,肯定黄侃的大孝,也表达自己的心情。

当时,黄侃的老师章太炎也居日本,见到此图后,专门撰写了《书黄侃〈梦谒母坟图记〉后》:“蕲州黄侃少承父学,读书多神悟,尤喜音均,文词澹雅,上法晋宋。虽以师礼事余,转相启发者多矣。颇好大乘,而性少绳检,故尤乐道庄周。昔阮籍不循礼教,而居丧有至性,一恸失血数升。侃之念母,若与阮公同符焉。录是以见士行不齐,取其近真者是。若其清通练要之学,幼眇安雅之词,并世固难得其比方,恐世人忘其闳美而以绳墨格之,则斯人或无以自解也。老子云:‘常善救人,故无弃人。’余每以是风侃,亦愿世之君子,共喻斯言。章绛记。”章太炎拿晋代那个放浪形骸的阮籍来比喻自己的爱徒,实则是对黄侃为人、品行的肯定和赞扬,也是对一些非议的有力回击。

不仅老师为黄侃题跋,黄侃的三位门人后来也陆续为此图题诗词:

高明题的一首《江神子》,并有序文:“蕲春师忌日,读曼殊和尚为师所绘梦谒母坟图,感怆有赋。片帆荒屿一江风,淡烟笼,白云封。望极遥山,山外叫归鸿。万里思亲多少梦,孤冢在,画图中。白门亲炙事匆匆,许追从,想音容。把酒持螯,犹记气如虹。掷下玉尊骑鹤去,何处觅,问苍穹。”末署“弟子高明敬题”。

龚慕兰也用高明《江神子》原调为题:“墓门松柏已成围,梦依依,谒无期,搔首东风,清泪点莱衣。寸草春晖何限恨,凭画幅,寄乌私。绛帷犹记昔年时,楚江湄,石城西,辛苦传经,曾废蓼莪诗。今日披图添万感,梁木坏,泰山颓。”末书“敬题季刚师梦谒母坟图,用仲华(高明)学长原调。受业龚慕兰”。

这两首词都是作者在其师黄侃逝世后补题的。以后,刘太希(1898-1989)又补题一首七绝,诗云:“我亦人间失母孩,寒泉谁喻凯风哀。中原久陷孤儿老,无复松楸入梦来。”末书“敬题季刚师梦谒母坟图。门弟子刘太希”。

此外,现代著名书法家吴丈蜀(1919-2006),与黄侃虽然不相熟,但读了苏曼殊为他绘的《梦谒母坟图》和三首题词,也触发他的思亲之痛,因此用高、龚二氏原调缀成一首《江城子》:“清溪浅阜草蒙茸。动莪衷,路千重。释子关情,笔底写楸松。日接亲晖休待梦,图画里,有音容。文章气节世希崇。觐无从,想遗风。泉水同悲,屯蹇慨飘蓬。思梦谒坟何处是,烟霭翳,渺岷邛。”并书为横幅交给黄侃四子黄念祥。

这四人所题的诗词,既是对黄侃的敬仰,也是对黄侃至孝的赞许,情真意切,感人至深。

黄侃对母亲的深厚感情在其日记中也有体现。1922年9月12日的日记,真切地袒露了他的心声:“慈母弃违,倏已百日。追维卅有七年鞠养之德,肝腑崩摧。侃年十三而孤,廿三而所生母周太夫人即世,今母亦考终,侃遂永为无人爱怜之人矣。乌呼痛哉!”同年10月5日记载道:“中秋节。乡风称一年三节,谓岁朝、五日、中秋。随俗具饮食,送人事。然度端阳时,老亲坐而见侃叩头;度中秋时,老亲卧而不见侃叩头。岁序如驰,天地一变。”

母爱难忘,大师黄侃绘图念母的举动,当是为人子的真情流露,更是一位学者对母亲挚爱与怀念最为独特的表达方式,感人至深,启迪后人!

本文来源:西安晚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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